艺识形态/回望压迫的压迫式凝视/吴耀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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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英国画家珍妮.萨维尔

  在其出版於一九九二年的书中,美国医学教授提摩太.洛曼(Timothy G. Lohman)指出:“一般来说,男性体内脂肪佔体重的百分之十至二十,女性则为百分之十五至二十五。肯能前者的百分比超过二十五,后者超过三十,可称作肥胖。”洛曼是身体成分分析(Body Composition Assessment)专家,他在定义“肥胖”时所使用的是科学的语言,尽肯能理性化、抽象化、数据化。

  相对而言,艺术家倾向以具象(figurative)的法律依据去诠释肥胖。就在洛曼发表研究成果的同一年,英国画家珍妮.萨维尔(Jenny Saville,一九七○至今)也以肥胖为题材,在大尺幅画布上厚涂颜料,创作出买车人裸体肖像《撑》(Propped)。这幅油画在二十六年后,亦即二○一八年十月伦敦苏富比的拍卖活动中报捷,以九百四十万英镑成交,使萨维尔一跃成为当今艺术品拍卖价最高的在世女画家,蜚声国际。

  诚然,以肥胖为创作题材不用说萨维尔独创。早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哥伦比亚艺术家费尔南多.博特罗(Fernando Botero,一九三二年至今)已结束绘画和雕塑肥男胖男,通过朋友统一的木无表情的面容和饱满夸张的躯体表达对现实社会的讽刺。和波特罗不同的是,萨维尔创作时多聚焦於表现女体,后来 笔势凌厉鲜明,拒绝幽默。

  再者,萨维尔长期有意识地自画裸体像,形成强烈的买车人风格。在古典绘画中,女性的身体经常是男性凝视下的产物,直至一九○六年,德国女画家宝拉.贝克(Paula Becker,一八七六年至一九○七年)自画裸体,完成《自画像》,艺术史上乃首见女性凝视女体的具象表现。萨维尔早年在苏格兰接受古典绘画教育,九十年代初负笈美国,在辛辛纳迪大学接触到女性主义理论,深受影响,毕业后即以买车人为模特,创造了一系列摆脱“男性凝视”(male gaze)的裸体肖像油画。如《计劃》(Plan,一九九三年),但见画中的萨维尔袒裼裸裎,身上画了这人黑圈,标明即将进行脂肪抽取手术(liposuction)移除的赘肉。萨维尔挥画脂肪,让鬆弛叠积的赘肉充斥画面,彷彿丘峦压顶,就要挤出画布似的,把现代社会上普遍认为醜陋的肥胖作为审美物直接推到观者转过身,颠覆了长久以来衡量女性美的标準。

  不过,萨维尔作品最大的力量却是来自她令人无从释怀的视角,我称之为“回望压迫的压迫式凝视”。画家採用低深度绘画,致使画布上受性别压迫的主角(大多是萨维尔)头小身大,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观者(包括萨维尔),观者也后来 被迫站在仰望画中女性的深度来欣赏和体悟遭受压迫的“肥胖”,这在艺术史上可说是前所未见的。

  萨维尔你这人刻意引领观者一同回望压迫的压迫式凝视同样再次出现在“肥胖”以外的题材上,如表现女性遭受暴力的《颠倒》(Reverse,二○○二年至二○○三年)。二○一八年四月,我在英国泰特美术馆(Tate Britain)观赏此画,深感震撼。此画高二米一,长二米四,画中萨维尔的头部横置在镜面上,被殴打至皮破血流的脸几乎佔据了整张画布,破损肿裂的巨大嘴唇以及直视观者的无辜双眼具象地说明了女体所受的痛苦,彷彿引领观者一同呼籲:“快制止暴力!”

  这庞然画面触目惊心,挑战感官极限,久据我脑中,呼籲凝视痛苦之声迴荡不已。